一个人的游戏
我觉得自己开始有些不正常,突然喜欢上玩属于一个人游戏。
小侄儿从外婆家回来,带了一个木质的小陀螺,很轻,肤色白花花的;鞭杆圆溜溜的,鞭绳细纤纤的,鞭绳外面包裹着塑料衣,内中是类似麻绳的东西。这小陀螺,静静地和鞭杆躺在沙发的一角,怪可怜的。趁小侄儿不在家,赶紧玩一把吧。我把纤细的鞭绳绕在陀螺腰上,让小陀螺立正,右手轻轻一拉鞭杆,嘿!小陀螺开始旋转了,赶紧一鞭接一鞭地抽打起来,不多时,小陀螺就旋转得很带劲了。我痴痴地看着小陀螺傻傻地飞速旋转着,记忆的风筝一下子飞得老远去了。
对一个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度过童年的人来说,物质贫乏的记忆是抹不掉的,也无需抹掉——那是我们必经的历程。不像现在,孩子们窝在沙发上躺在被窝里,手指一点,花样百出的玩具就来了,而我们,没有这样的福气,不过,却有自己创造的乐趣,制陀螺,滚铁环,造木车等等。
那时,村里还有粮仓、油坊、村小等极富地方特色的公共场所,尤其是粮仓所在地,一般都有一个较大的平坦的坝子(晒粮食专用),有的坝子还用青石板铺着——青石板是石匠用细铁凿打磨过的,比较平坦,和现在都市广场铺就的人造石板差不多,有些已经很光,因多年晒粮食,石板的粗糙皮肤早已被粮食的外衣给磨得溜光溜光了。就在这坝子上,经常上演陀螺战斗。一个寨子的甚至是一个村子的男孩们,带着各式各样的陀螺来比斗;抽陀螺的鞭响回荡在青山绿水里,欢乐的笑声萦绕在每一棵草每一株树的顶梢,直奔云霄,有时候,夜幕把笑声收纳,和月光一起,把乡村醉入梦乡。
村童们的陀螺,全是自己制作的,全是实木的。有的硕大而低矮,我们叫它矮子陀螺;有的细长高挑,我们叫它高脚陀螺;有的木质坚硬,很耐打,我们叫它好汉陀螺;有的木质疏松,不耐打,我们叫它软骨陀螺。现在的陀螺都是机器生产的,样式多,使用很方便。那时候,鞭杆就是一根简陋的木棍,讲究一点的,把木棍刨得光光的,十分讲究的,就是用破碗瓷片打磨过,圆溜溜的那种。鞭绳多是苟皮(从一种小树上剥来的皮),这种树皮国家曾大量收购过,做纺织原材料;条件好一点的,鞭绳用麻绳或棕绳——这两种绳子,当时在农村是很宝贵的,一般家庭绝不会给小孩子拿去做陀螺鞭子;单片的苟皮鞭绳不禁打,我们就学大人,把这些苟皮撕成小片,编成一条绳子,就耐打多了。要想在陀螺大赛决斗中获胜,解决鞭子问题很关键。鞭子不耐打的问题解决后,就要想法“削”出一个优秀的陀螺;之所以说是“削”,因为我们实在没有先进的工具,一把镰刀或者一把斧头,就是制造工具。要制作出一个优秀的陀螺,选材极为重要,木质松软的肯定不行,通常是选取青冈木、茶树木、橡树木,这些木质坚硬,质量重,制作出来的陀螺耐打,战斗力强。
制作陀螺既是一个粗活,又是一个细活。说是粗活,是因为只要锯下或砍下一段木头,用刀斧把木头一端削成一个圆锥形即可,技术含量似乎并不高;说是细活,是因为在削的过程中,要时刻注意陀螺的周正问题,削的不周正的陀螺,重心不稳,打起来很吃力,而且旋转也不迅速,定力就差,战斗力就更差。因此,在削制过程中,要时不时端详一下,眯着一只眼,瞄一瞄重心是否偏了,若发现偏了,要及时调整削木的位置。古人云:“刻削之道,鼻莫如大,目莫如小,鼻大可小,小不可大也,目小可大,大不可小也。”削造木陀螺,也必须掌握此道,否则费时费力而削不出一个满意的陀螺。木质坚硬,往往不好削,可刀斧又是不长眼睛只长利嘴的家伙,稍有不小心,你可能就会让自己的手指挂彩,甚至是献出手指交学费。我算是幸运的一个,削过很多陀螺,大的小的,硬的软的,都有,从没有让自己的手指做出牺牲,这真要感谢自己,不像现在的孩子,连个菜刀都不会拿,连棵青菜都切不断。
陀螺战斗开始后,技术好的经常欺负技术差的,陀螺大的经常欺负陀螺小的。打陀螺的队伍也“分派”,有时是上寨的对下寨的,有时是东村的对西村的,有时是大孩的对小孩的,如此等等。陀螺比赛的规定蛮多,比如就启动而言,就分“飞旋启动”“提拉启动”“扯拉启动(定点拉启)”。“飞旋启动”通常是小陀螺,木质轻的陀螺,将鞭绳绕住陀螺的腰部,左手悬空拿着绕好鞭绳的陀螺,右手直接拉鞭杆,陀螺就从空中飞旋而下着地,着地还旋转,不经鞭打而时间持续久的是赢家;“提拉启动”可以是任何陀螺,就是把鞭绳绕在陀螺腰部,将陀螺平放于地上,成一定斜度提拉鞭杆,让陀螺先站立起来,然后再迅速抽打;“扯拉启动”是用鞭绳将陀螺腰部绕住,左手拿着陀螺,让陀螺立在地上,然后右手将鞭杆向右拉扯,陀螺在鞭绳逐渐脱离过程中慢慢旋转起来,然后再快速抽打。一个高手,他必须在这几种形式的启动中都获胜,而且要启动不同大小的陀螺。
想到这,童年的味道就越来越浓了。于是心血来潮,在网络上搜索陀螺。嚯嚯,好家伙,买陀螺的专卖店还真不少,木陀螺、塑料陀螺、不锈钢陀螺,种类繁多,型号齐全。下单吧,就它了。看来现在真又要跟陀螺“结梁子”了。第一次买了三个:半斤的,八两的,二斤的。小家伙,启动方便,儿时的拿手戏。当我用儿时方法启动两斤的陀螺时,着实费了一番周折,仅仅启动好,就搞得一头汗水了,兴奋地抽打了半个小时,“啪!啪!”的声音响彻整个小区,引来老翁妇孺一群,一个操着安徽口音的小男孩说:“声音好大,声音好大,我老家都听得见,我老家哥哥们也玩这个。”一位老翁笑眯眯地说:“小伙子(居然说我是小伙子,暗喜一番),打的不错,我们小时候也玩这个。”“老人家,来一把?”老翁直说:“恐怕打不好了,打不好了。”“试试看。”老翁操起鞭杆,啪啪地打起来,边打边笑:“还会,还会。”看来我的健身运动,已经属于老年级别了。汗!
一周后,两斤的玩得很溜了。于是对卖家说:“直接来十斤的!”店家道:“亲,从两斤直接跳到十斤,跨度有点大哦,要不,先考虑五六斤的?”我着实犹豫了一番,认为凭自己的水平,直接玩十斤的,不会有问题,直接下单十斤的,好心的店家还是认为跨度有点大。五斤半的榆木疙瘩陀螺来了,我兴奋地跑到体育馆,脱掉外衣,准备大干一番,围观的人不少。我还是采用启动小陀螺的方式启动,结果没几下,累得气喘吁吁,满头大汗,新鞭子断了两次,结果还是铩羽而归。旁边的小伙子大概实在看不过去了,说:“我来试试看。”可想而知,老江湖都没有解决好,新秀还要学习学习啦。
第二天,稍微改进了一下启动方式,虽然终于把陀螺打转起来了,然而十分费劲。心想,应该有更省力的启动方式。我盯着店家配送的鞭绳琢磨,发现有一根细绳子,我没有用上,做鞭绳嘛,又不适合,干嘛的呢?我捏着这小绳子翻来覆去看,它却不告诉我它是干什么的,细绳子似乎在说:“别以为你儿时玩过,就都会玩啦,要玩转大陀螺,还得技巧呢。”想起了老祖宗的话——问人不相亏。于是只好向店家求助,店家说,细绳子是启动陀螺的,热心的店家还发来示范视频,原来如此。物各有其用,人各司其职,一根细绳子,原来有大作用。运用启动绳后,启动变得异常轻松了。这真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,于是不两天,就下单了一个八斤的榆木疙瘩。
现在,我完全喜欢上了这个属于一个的游戏。每天中午,雷打不动的半个小时抽陀螺。一到中午,体育馆一楼就啪啪地爆响起来,跟喜庆时节放冲天炮一样响。消声设计很差的体育馆一楼,现在中午,总要回荡半个小时左右的爆炸声。快一个月了,技术得以精进。打陀螺的人也逐渐增多,不分男女老幼,都跑来抽几鞭子。我免费提供一切工具,他们只要来打就是,何乐而不为,也有同事买来了自己的陀螺,现在,大的,小的,有时候十个八个在地上疯狂地旋转着,鞭打声响彻体育馆。几个年近花甲的顽童改不了好斗秉性,拿起鞭子就狠狠地抽小家伙,让它去碰撞大个头,哦豁,根本就撼不动。公园里常有“小草微微笑,请你把路绕”的提醒语,有谁想过?其实,小草的快乐,就在于被人踩踏,它们就会越挫越勇,越长越旺。而陀螺呢?它的快乐就在于被人打得团团团,被鞭子抽得啪啪响,否则,就是木疙瘩一个;陀螺,是人世间真正的、在鞭策中前进的人。
打陀螺,完全是属于一个人的游戏,场地基本不受限制,时间完全由自己控制,只要你有足够的精力,陀螺可以陪你永动下去。只要有人参与进来,即刻由独乐乐变成与众乐乐,岂不快哉!生活有时候就这么简单,简单到只要对哪怕是一粒米产生兴趣,就可以心满意足。羞涩的腰包,让你没法去高大上的健身房潇洒;逼仄的时间,让你没法去阳光明媚的户外运动。那么,于斗室阅佳作、品香茗,于陋室打陀螺、练腰身,岂不也是一番风雨生活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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